木石_Cassie

【翻译】B-theory of Time B的时间论 (5)

(1)

信守承诺的Kal并没有习惯性求Bruce陪睡。日子一天天过去,侦探做的仪器也越来越接近完工;一个月过去后,Bruce开始希望Kal从未曾求过。Bruce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过像那天小小的Kal睡在他身上时那么酣畅的睡眠了。而在氪星的终局越来越近的时刻,Bruce所能成功获得的睡眠里无一不充斥着将要发生的恐怖场景。那让他对这个小婴儿,对这整个家庭充满了偏执和保护欲;但这在他的工作可能无法及时完成这个念头下,显得毫无帮助。


他或许无法拯救任何一个人。


设计总有出错的可能性;毕竟,无他,Bruce只是一个拥有人类心智的人类男性,即使他是个天才也仍有很大机会搞砸整件事。设计或许可行,但一切也可能太迟;Bruce完全不清楚地心的损毁何时会影响到氪星府,会对地表产生何种影响。如果它最后才影响到这里,那计划就可能会成功;但如果,比方说,它下周就影响到氪星府了,那当他在一个边界点安放好仪器,出发安放下一个时,对于前一个的破损或被毁可能完全无知。但如果要给每个点上的设备都加上防护罩,就太费时间了。


因此,Bruce只能做到尽力而为,但当信心的日渐萎缩攻击到心智与能力时……他的“尽力”似乎不太够好。


然而,Bruce痛苦地意识到,他必须够好。他不可以失败。而正是这一心态,感谢上天它还属于主导的那部分,让他能继续下去,继续工作。他默默接受了与Jor-El和Lara相处的时刻,无论是饭桌上深入的对话,抑或是应邀听他们分享其中一人或是两人的科学研究(不过这帮助他偷偷学到了关于这座城市的不少技术与地理知识);同样,他也接受了当那对父母必须离开时,跟Kal独处的时刻。这些是他仅能接受的小憩,而且对于激励他继续努力工作颇有成效。


在第二个月里,技术工作一经完成,Bruce就期待着他被全家人单独留下的时刻。等到确认一家人确实已经离开,他便抓上万能腰带,把借来的背包甩到肩上,从他刚被带到这个家里初次接受包扎的那个厨房会客区旁的窗户翻出去。接下来的时间就属于计划中的体力活部分,比如,低调地在城市中穿行(不使用他的爪钩枪和技能的话,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后用手持导航仪找到每个边界点的确切地点——跟背包一样,导航仪同样是“借来”的。


距离第三个月还有两天时,Bruce把所有设备都放置好了。其中有几次他几乎要被人发现了,但也总能及时逃脱。特别是接近工作尾声时潜入议会厅(更像是个水晶迷宫)那次。核心点必须设定在城市的中心,而好运到简直能中彩票,议会厅就是首选地点,除非他想选初来乍到摔在上面的那个拱弧建筑(现在秘密设的那个地点就够奇怪的了);他对当时撂倒的警卫和带给其他人几乎难以掩饰的恐慌丝毫不觉得抱歉。现在知道Brainiac瓶中城系统设计的“中轴”在这里,在议员们的议会厅顶上的通风槽里安稳地等待着被启动,一切都变得值得了起来。


而他回忆中的最爱是第四个边界点—— 一个社交集会中心的外墙上。其中棘手的部分是爬到外墙上,在水晶面上钻洞。带着为了这个任务特地装备的镭射切割器,加上过往的攀岩经验,他能轻松完成这项工作。不过真正让他对这次任务感到享受的是市郊的独特风景,他凝视着远方的天际线融进氪星表面欺人的“荒芜”风光中。盯着氪星地貌的同时,氪星地心内部的轰隆声振动着传到地表,混杂在人们的大笑与欢乐的呼喊声中——那基本上就是一个氪星夜总会。身处于氪星两个截然不同面貌的正中间这一念头让Bruce微笑了起来,也如同火上浇油一般鼓舞着他为拯救这座城市所做的每个举动。


但撩拨火焰的坏处是失控。


Bruce只能依照所知的氪星毁灭进程对未来的行动作准备。多亏了Jor-El,他能观察到与核心腐坏相关的全息数据;但即使有如此先进的技术作后盾,也无法计算出准确性高于87.996%的读数来。因此情况什么时候会变得一团糟也只能是出于较为理性的估计。在此情形下,Bruce很难保有耐心。他当然可以现在就行动,但没有了星球死去这一终极障眼法,他在执行计划中被打断或者阻止的机率会变得相当高;但要等待这个障眼法的启动,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正所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那就是为什么它如此至关重要。某天黄昏乍现时,Jor-El跟他的妻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抓起Bruce的手腕把他引向了实验室。「我要给你看些东西。」这句用母语说出的话是他沉默地把地球人拽走前说的唯一一句话,他的举动让侦探虽不质疑但也机警了起来。


一进入到Bruce现今已十分熟悉的空间内部,Jor-El就再次让他惊讶了,他把他拉到了一个Bruce从没踏足过的安全区前(他从没想过去探询那里,真的);看到大堆的电线、金属与水晶制成的各种薄板和其他科技造物出现在眼前,Bruce就知道他将要看到什么了。而当科学家向他展示出一个看起来身量小但能力大的太空船时,他的推测得到了证实。


Jor小小声说:“这就是会把Kal-El带离这个星球的毁灭……这将把他送到地球”,他的手悲伤轻拂过自己的作品。他转向Bruce,脸上带着纯粹的遗憾,他花了一会儿才能再度开口说话,但他一开口,Bruce就实实在在地被他语调中过量的糟糕情绪伤透了心。“在不引起议会注意的情况下,我只能做出来这么多了,也只有大概这个尺寸的东西能逃过他们的探测……真是太荒谬了,即使我们的世界正在走向死亡,预估人员伤亡数据令人毛骨悚然,他们还是不肯修改法律。但这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要忍受的状况,包括你。”


在Bruce模糊察觉到Jor的意指,准备对此发表评论前,氪星人就充满歉意地辩解道:“我无法遵守我本想遵守的承诺,送你回家。我真的……非常抱歉,Clark。请不要把我往坏里想。我真的有找寻过送你回去的方法,但在我们星际禁令的限制和需用材料的匮乏下,我没办法——”


“没关系,Jor-El”Bruce轻快地打断了他,一边唇角勾起,一个笑容浮上了脸庞。“我不会把你往坏里想;我从没有过这个念头而且以后也不会这么想。我真心明白你除了打好手上仅有的牌外没有任何选择,而且你并不是没有试图争取换一副好牌。”慢慢爬上Jor-El嘴角的另一种微笑取悦了Bruce,他明白那意味着科学家读懂了那个隐喻,也清楚他说的每个字都发自真心。


Bruce把双手塞进口袋里,无害地靠近了飞船细细查看它,并在此过程中悄悄把某样东西滑进了自己的掌心。“最要紧的”,他把手从口袋中拿出来轻柔地感受着飞船的底部,开口道,“是Kal能有亲眼见证自己第二个生日和往后所有日子的机会。”


在他把自己痴缠在飞船上的手用最平常的姿态收回来,自然落在身侧前,Bruce已经把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机械装置卡在了航空器的龙骨里。当他还思索着要如何接近飞船时,Jor就想都不想地双手奉上了机会。这是整个计划中首个得来全毫不费工夫的部分。


Bruce最后说:“我很高兴能牺牲自己剩下的生命来确保他能完整地活过一生。”如斯结语,如斯真挚,让Jor-El的脸上展露出令人瞩目的感激,迫使Bruce不得不谦逊地别开了脸。


因为没再看着对方,Bruce被毫无预警地圈进了突兀的温暖中,面颊被Jor-El短而柔软的胡须刺得发痒。石板蓝的双眼因为显而易见的惊讶而睁大了,地球人的双臂尴尬地悬在了半空,花费了远超正常的时间才落到了Jor后腰光滑的曲线上。他没料到自己的话语会招来一个拥抱;但这可是Clark的父亲啊,就跟当儿子的一个样,这男人总是恼人地无法预测。


“你无法想象你的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Jor温柔地开口,声音中的颤抖暴露出他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的状态。氪星人后撤了一点直到足以看清Bruce的脸,但没费心继续拉大两人间的距离,他紧紧地抓着侦探的两只胳膊。“现在,甚于以往,我对于把Kal-El送去你心爱的地球这个决定满怀信心和欣喜。即使人性有瑕疵与不足,但你和Thomas身体力行地让我看到了你们星球上、你们人民丰沛的恻隐之心,与此相比,他们所能犯下的全部过错都不值一提。”


带着全然仁慈与喜爱的表情浮现在了Jor-El的容颜上,Bruce艰难地保持住与他的眼神接触。他不想别开眼,因为他感觉这大概是他们之间能有的最后一场对话了。


该死,大概真的会是。

“他是对的”,Jor低声说,他的眼神有一瞬失去了焦距,然后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无论人性面对什么样的麻烦,它的核心里总有与生俱来的美好。能将我的骄傲欢乐与你们的世界分享,我感到相当自豪。”


如果Bruce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拥抱过的话,那他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感到意外的程度就只能说是超乎想象的。Jor-El的双手自下而上滑过侦探的双臂,拂过颈侧,覆上下巴,直到双手捧住Bruce的整张脸才停了下来。他把地球人的脑袋微微拉下,前倾着往对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带着微笑的纯洁的吻。他把额头靠在Bruce的额上呢喃道,「谢谢你。」然后闭着眼睛退了开来,「Clark,能认识你真是鄙人的荣幸。」


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一个孩子。刚刚所发生的事情唤起了他从前的记忆,他能痛苦地清晰回忆起自己的父亲也曾这么吻过自己,比如那次正确地救助了一只在花园里出现的折翼小鸟。那时他才七岁,而世上所有的钱财与物质奖赏都无法与那个奖励相比。这种父爱的姿态,无与伦比。但即使异常艰难,Bruce还是能神奇地阻止了自己抓紧着Jor-El的衣服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的冲动。因为那不太合适了,即使自己那幼稚的欲望在内心疯狂呐喊着。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自己的化名。虽然理性上明白谎言继续下去的必要性,但是Bruce感性上仍被Jor-El无法得知自己真名这件事所困扰:他要么是到死,要么是到被困在瓶中之城里沉睡,都无法得知Bruce其实就是多年前他就深深喜爱上了的那个人类的儿子。Bruce双唇微启,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实验室就突然爆发出警报声,四处红灯乱闪,警示着非常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


两人迅速分开,冲进了实验室的主房间。房中的巨型氪星全息投影迸发出一股可怕的病态绿色,而周围的每一个窗口都弹出了错误信息提示。两人还没能对此变故作出任何反应,地面就颤抖了起来,一声极易被误认为是野兽怒吼的轰鸣填满了房间。


这就是了。它终于开始了。


氪星要死去了。

Jor-El和Bruce匆匆对视了一眼就双双得出了一致的结论,但他们立即展开的行动却并不相同。这事很快就能展露出来。但现在他们一起匆忙赶到起居室,在那里,Lara抱着Kal,等待着她的担忧被确认。Jor开始提高音量以盖过星球痛苦的怒吼和房子地基的哀鸣,对他的妻子吼出行动的指示。但当他舌尖上带着待出口的某些指示转向Bruce时,他被惊呆了;他默默地盯着Bruce举起示意他安静的手势。


不知是出于运气还是某种神圣力量的干预,环绕着他们的声响突然降成了一阵沉闷的呜咽。尽管地震还在继续,但Bruce的声音能被轻松听见。“恐怕我有自己的打算,Jor-El”他扯起一边嘴角说道,“在我完成我的计划前,你只需要操心把Kal放进飞船和保证你们俩自己的安全就好。”显然Jor还想问他到底在干嘛,但Bruce只是跳过了这个未被问出口的问题。


“在你把我带到你家里来后仅仅一周,你就告诉我你相信我,而我现在比以往更需要你的信任。”Bruce的语调里充满了深深的迫切,眉心的皱褶堆起了恳求。“把Kal-El放好在飞船里,激活系统,但先不要开启发射程序;我对氪星科技,特别是你的设计,有足够的认识,可以自行想出该如何操作。我会送Kal离开。”一阵特别猛烈的地震颤动了整个房间,Bruce伸出手扶上了最近的墙壁。


Jor-El等着不动,终于重获平衡。然后他滑进了某种古怪的冷静状态,双手保护性地环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而眼睛则盯着Bruce。“我不明白”,Jor问,“你要做什么?”


科学家有那么多可以问,应当问的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偏偏挑了这一个。Bruce走上前去,消减了与这家人之间的距离,他犹豫着把手放到了Lara跟Jor靠外边的肩膀上,回答道:“我无法拯救你们的星球,但我可以救你们;我可以救下氪星府。你们或许不会赞同我的方法,你们甚至可能因此痛恨我。但我花费了过往这三个月的时间建造出了这个可以完成我目的的工具,在你们每晚睡觉的时候。如果这意味着,我能拯救在这里所有我所珍视的东西,那么我很乐意承受你们对我的憎恶。


我知道你们有许多想问的,尤其是我什么细节也没告诉你们,但我乞求你们……相信我。”Bruce的表情变得绝望了起来,手上抓握的收紧透露出他的认真,但任何他能用以说服对方的举动都比不上他脸颊上的水光,而直到视线模糊之前,他自己完全没发觉。


当整座房子抖动着,空气中充满尖啸声时,Bruce眨着眼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困惑地碰了碰自己的脸,然后粗暴地擦了一把眼睛,一股突如其来的羞耻感压倒了他——自己竟然在最应当坚强的时候让面具裂开来。“求求你们,”来不及制止,他听到了自己破碎的哀求声响起,他悲痛地望向Jor-El和Lara,暗暗祈求自己看上去并没有感觉中那么破碎不堪。“相信我。” 


然而给予他回应的并不是内心挣扎着考虑他请求的两个大人,而是Kal。小家伙脸上带着惊恐,然而眼里满是纯粹的关心,他双手伸向Bruce,柔柔地喊着他的名字,“Bii……”


Jor-El跟Lara低头看了自己的儿子一下,然后重新互相望向对方,表情渐渐变得清朗。带着明显的确然,他们看向Bruce,一同点了点头。他们的眼里仅存一丝感伤,脸上则是突然浮出的平静笑容。答案如此显而易见,但Bruce却仍被困在之前的种种事情中,一时间能领会。


注意到Bruce没有任何反应,Jor-El大笑了起来,共鸣声压下了周边所有混乱的声音。“如果Kal-El现在相信你的话,Clark,那么我们也同样相信你。”他说道,眼中燃起了侦探之前从没见过的希望,“告诉我们该做些什么。”


在心里默默把自己扇回当下现实中来,Bruce深呼吸一下,平复了情绪,脸部线条也恢复到严肃冷硬的工作模式。感情可以等,但现在是行动与效率的时间,许多生命正危在旦夕。他用紧张但干练的声音说:“把Kal带进飞船,就像我先前说的,做好准备。一切就绪之后你们自己就回卧室躲好,之后会发生什么就看我的了。而我拒绝失败,拒绝让你们的信任付诸东流。”Bruce轻而易举地滑回到蝙蝠侠办事精简的冷静人格中去。 这让他忆起了——


“现在走”,Bruce命令道,Jor-El和Lara轻易接受了他突然变成这场全然骚乱中的指挥者,立刻离开了实验室。


一等到只剩他一个,Bruce就把藏在沙发靠垫下的蝙蝠装抽了出来,匆匆脱光——现在没时间害羞了——在三个月里首次重新穿戴上自己的行头。就在他要戴上面罩的时候Jor和Lara回来了。他俩尽量不让Bruce的衣着改变令自己过于震惊。Bruce只稍微停顿了一下好戴上面具,然后仿佛什么异状都没有一样开口问道:“Kal已经安排稳妥了吗?”


“是的。”Lara回答道,在另一波震动推挤着房间时无意识地伸出前臂寻求丈夫的支撑。周围的房梁发出不悦的嘎吱声,天花也因为压力而簌簌下落。


Jor-El扶着自己的妻子靠近了蝙蝠侠,他细细说道:“正如你所要求,飞船的系统已经激活,一切就绪,就等着发射指令的输入。”


“好”Bruce整理面罩前就说了这么一个字,他断然无视了Lara看到他的全套造型后倒抽的那一口气。Bruce把脑袋超他们卧室的方向歪了歪,不紧不慢地指挥道:“现在回你们的房间。剩下的事交给我。”在别的情况下他可能会觉得自己叫Clark的亲生父母“回自己房间”很搞笑,但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四周的裂痕开始滑向他周遭的水晶,而这星球苦痛的挣扎让空气中充满了恸哭。


对自己指示的明晰度充满了信心,他转身准备离开,而在往厨房的方向迈出了几步后,Jor-El把他喊停了下来。Bruce转过身来,正准备表示他们没空慢慢说的时候Jor问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几个月前告诉他们自己叫Clark时,他以为对方相信了自己,因此Bruce对这个疑问毫无心理准备。蝙蝠侠的嘴巴讶异的大张着,从科学家那里逼出了一声轻笑。


“我对地球的研究表面,在你们大部分的文化里,名字都是带姓氏的,因此如果你没有就很奇怪。而且之前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很老实。那么,在你消失前,告诉我——”Jor的眼神再次变得柔软起来,他似乎很看重这信息,“——你的真名是什么?”


他想直接离开,拒绝给予真实的回答,但当被这个男人这样看着的时候,想说谎真是该死的困难。而之前真相可能带来的所有麻烦,在这个时间点都变成了悬而未决的问题。反正他离开之后他们也不可能再见,至少……短期内不可能,如果一切都莫名奏效了的话。再者,如果Jor-El知道了他的真实姓名,说不定会对他要做的事更有信心。Bruce咬了咬牙,无视耳中如雷的心跳和头脑里理智的声音,破罐破摔地回答了。


“我的真名是Bruce”他低沉地回应道,目睹了Jor的眼中升起一丝欣喜。他咽下焦虑补充道:“Bruce Wayne。Thomas和Martha Wayne是我的父母。”


在沉默着转身离开前,蝙蝠侠目睹到的就是Jor-El扬进了发际线的眉毛和听见一些零零碎碎乱七八糟的氪星语,他再没有时间和心思留意科学家剩下的反应了。把厨房的窗户打开,他眼都没眨就跳了出去。披风在身后飞扬着帮助他在空中滑翔,直到他需要把抓钩射进悲鸣着的崖壁。那之后就只剩下肾上腺素在血管中的脉动,星球在他周遭步向自毁,和在事情无法挽回前赶到天杀的议会厅。


Bruce无暇顾及途中碰上的人,那些人因为身周所有的喧嚣和蝙蝠侠吓人的打扮而歇斯底里地横冲直撞。因此他放弃了在暗处(在此情况下也没什么剩的了)潜行,转而在屋顶和所有他遇到的突起平面上跑动着,将挡路的人都撞开。至少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晕着还比较好。路上的损毁越来越厉害,蝙蝠侠也跑得越来越快,最后的几英里他是挣扎着杀过去的。因为路上布满了蜿蜒向星球深处的巨大裂缝,厚重的有毒绿色岩块被吐到了地表来。Bruce相当庆幸人们都从这片区域撤离到了城市的外沿——那仍距他设置的边缘点有一定的路程。


荡到了议会楼的穹顶上,他毫不犹豫地撞破玻璃,落到一条装饰性的水晶横梁上。与之前偷偷摸摸的潜入相比,他更欣赏当前路线的便捷。不消一会儿他就找到了瓶子和藏在议会厅上方通风槽中的中轴,利用地利之便,他对准通风槽盖射出蝙蝠爪抓住盖子,扯掉,然后再次利用钩爪向上攀进了狭窄隐蔽的空间。一找到需要的东西,他就跳回到横梁上,蹲下开始干活。


蝙蝠侠把先前当作导航系统用的设备从腰带里拿出来,修改了一下设置,变成展示Jor-El和Lara的卧室内部用。他远程调整了一下藏在卧室门框顶的微型摄像头以获取到清晰的画面。让他松一口气的是,两个氪星人按他说的做了。现在他们正垂着头坐在床沿上,紧抓着对方的手,而他们周围的世界则在痛苦中颤抖着。收回视线,他将中轴贴附到那独特瓶子的外沿,使两者同步一致,科技的脉冲从中轴散出覆盖住了整个容器的表面。  


这激活了整个系统的第一步进程,Bruce能听见城市上空的大气里被静态充能,一道纯能量从中轴和瓶子合体后玻璃破碎的缝隙里冲到了空中。那能量扩散开来,直到覆盖住了整个氪星府,联结到每个边缘点上,在空中形成壮观的穹窿。他能从Jor-El和Lara望向窗外的表情知道他们注意到了这变化。很好,能量屏障起作用了,而在这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完成,以保证他们安全无虞。


从小袋子里掏出一枚极为尖利罕有的水晶(他从那个差点判了他死刑的裁决者身上偷的),蝙蝠侠咬紧牙关,出尽全力把它扎进了水晶横梁里。一道如同水滴声般的纯音在房间里回荡着,证明他的使用正确。毫无预警之下,那枚水晶开始溢出柔和的蓝光,并散发出自身独特的能量特征。那成功将整个议会厅的能源供给融合在了一起,沿着整栋建筑的架构游走着。


为了使用这股能量,Bruce在中轴设备上装进了一个小芯片好让它能识别这些新能量源,然后毫不羞愧地擅用它们。Bruce用中轴把一股能量射入空中,充能直至能量屏发出闪光,然后他伸手从万能腰带的小间隔中掏出了Clark送他的那只怀表。他强行阻止了自己停下凝视它的冲动,只容许自己用拇指轻扫了一下表盖,就把它翻转过去,露出一个与他藏在Kal的小飞船里一模一样的装置——只有议会厅里特殊的能量才能驱动它们。一个小小的红灯朝他闪起——装置起效的证据——那意味着他跟Kal身处的空间都不会被缩小所影响,在缩小的过程中他们都变成了无关事物。而那也能在整座城市一旦安全后,将Kal的飞船瞬间单程传送到他面前。


把怀表藏回了腰带里,蝙蝠侠按下中轴上的一个按钮,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一阵脉冲带着震动骨髓的声响从那块科技造物中冲了出来,然后一阵鸣响开始搏动着穿过空气,如同音爆一般传遍了整座城市。Bruce查看了一下隐藏摄像头中的画面,他看见Jor-El和Lara变得昏昏欲睡,双双倒在床上彼此拥抱着睡了过去。他希望其他市民晕过去的时候也都能幸运地倒在像样的平面上。


第二类脉冲很快就开始放射,比先前那种更为粗暴地穿过整个地区。蝙蝠侠在纯粹的惊异中见证了一座如此壮丽如此广阔的城市,渐渐缩小到不比一件密封好的商品大。而与此同时,置身其中的他完全不受影响。

 

星球在他周围肉眼可见地衰败着,大地毫无怜悯地摇动,逼迫他时时留意着自己的平衡,将注意力凝至刀削般锋利。Bruce突然发现Kal的飞船被传送到了距他几码之外,他抓起瓶子,激活了中轴上的最后进程,便箭一般冲向了飞船。他将Kal和自己重新定位导航到了氪星一片比较稳定的区域上。Bruce低头检查了一下中轴,以保证它正稳定履行着为瓶内创造宜居大气这一职责,他很高兴看到它已经完成好了,因此便把全副注意力都转到飞船上去。 


当他打开舱门,看到一个大哭着、被吓坏了的小Kal时,蝙蝠侠摘下了自己的头罩,把头发往后梳了梳,好让孩子看清他的脸庞。这举动一定程度上成功安抚了小男孩。“Bii!”Kal抽噎着叫他,在紧紧包裹着他的特殊布料(他的生日礼物)中挣扎着向Bruce伸出双臂。那红色蓝色的布料对未来是如此重要。Bruce一只手温柔地覆上小婴儿的肚子,阻止了他的移动。


“Kal,不用害怕。”Bruce真诚地对他说,把瓶子举到对方的视线中央。“你爸爸妈妈正在这个东东里睡过去,等你长大,在未来的某天你就能再见到他们了。”一道小小的皱褶爬上了他的眉心,但他强迫自己展开眉头,得意地小笑。“而在那之前,你的父母和家乡都会等着你,就在这艘飞船里等着你。”


Bruce把手伸进船舱内,打开侧面一个隐蔽的储物面板,将瓶中城小心翼翼的塞了进去,锁好,然后便将注意力转回到男孩身上。突然一阵特别强烈的地震袭来,他咬着唇紧紧地扶稳了两个人。Bruce环视着四周这星球狂暴死亡的景象,谢天谢地,如果眼下还有什么可感激的话,他们所立足的地面目前还是完整的。深呼吸了一下他重新望向Kal,伸手轻抚着男孩的小肚子安慰着他。在这么做时,他留意到那只蝙蝠状的手织娃娃在毯子底下依偎着Kal。这回他甚至懒得费心去尝试压下那个点亮了他脸庞的笑容,一个小小的,但英俊的微笑。


“Bii……”Kal打着小小的嗝呜咽着,眼里带着某种哀求仰望着蝙蝠侠。

“该走了,Kal。”Bruce回应道,然后抽走了自己的手,小宝宝明显对他这一行径感到十分不满。“我别无他求。除了希望你一切都好,还有——”他咽了咽,迟疑了一下,“还有你不会记得我,或者说所有的这一切…… 只要记住,并不是一切都已失落,还有,即使我没法亲眼看见,你那该死的圣诞愿望也会实现的。”


被一声轻笑噎到,Bruce摇了摇头试图整理好情绪,但严重失败了。他把手伸向男孩,揉乱了他一头秀发,心中希望自己此刻没有戴着手套。他俯身向前,只感到一丝些微的局促,然后像Jor-El对他一样,在孩子的前额印上了一个纯洁的吻。撤回身子后,他说:“你将在未来遇见我,而我会表现得像个混蛋;我甚至会把你过肩摔进夜店的桌子里。但无论我们的初见如何,无论我们有多么不同,你还是设法钻进了我内心的最深处,成为了我的至交好友。”


Bruce小吸了一口气,尝试着自我克制,但他就是没法阻止自己认为这可能就是一切的终结。如果这是真的,那就随它去吧,但他必须先保证Kal的安全。他必须先告诉Clark他的感觉,无论以什么方式。


Bruce帮Kal把垂在脸上的头发轻轻拢到脑后。小婴儿用那不可思议的蓝眼珠饱含着千般情感仰头凝望着他。Bruce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继续工作,他开口道:“随着时光流逝,你会成为比至交好友对我更为重要的,你会成为…… 你成为了我的世界,我呼吸的空气,全宇宙中唯一让我心痛的力量,而我心痛是因为——因为欲念和其他更多的东西。*你留意不到,那没关系,因为我所祈求的从来只是你能快乐。未来的某天你会问我我的圣诞愿望,而这就是答案。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永远面带你那傻乎乎的微笑,希望你被你爱的人所环绕。”(这觉得翻不贴切,上原文:you become my world, the air that I breathe, the only force in this universe that makes my heart ache with- with want, and so much more.


他语带幽默地加了一句:“噢!再见到Jor的时候,记得替我道个歉,然后确保议会那帮低能儿不会因为我的举动惩处他。”


无视了因为Kal可怜兮兮的反抗而心如刀绞的感觉,Bruce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把面罩重新覆上脸庞,然后启动了发射程序。飞船轰隆着运作起来,在船底的地面上激起了一阵烟尘。蝙蝠侠站起身来调整好船舰的角度好让它顺利升空,他的手悬停在外壳一个机关上。那机关能让舱门合上锁好,并释放出让Kal沉睡的镇静气体。但在按下按钮之前,他与舱内惊慌孤独的孩子视线紧紧相锁,并给予了对方一个在穿着蝙蝠装时自己最为舒展的笑容。


“我爱你,Kal-El,Clark Kent。无论你叫什么名字都好,我爱你,我想我一直都爱着你。”他轻柔地表白了,料想着自己的声音会被淹没在飞船与星球所制造的所有噪音中。没关系,至少他说出来了。


这下他死也能瞑目。


Bruce按下按钮关闭舱门,看着Kal在薄雾中挣扎着屏息以保持清醒,但最终还是在化合物中放弃了,瘫软了下去,那只小小的毛绒玩具还被松松地圈在臂间。以那动静为信号,飞船的推进系统自动调到最高档,向下射出一簇火和烟便绝尘而去。Bruce失神地盯着它,直到飞船不再可见,飞出了大气层进入茫茫宇宙,他仍留恋地仰头盯着那片燃烧的天空。直到一道裂缝在他脚下爆开,逼迫他立刻行动起来,才把他的视线从天空里的残影上撕了下来。


这就是了,这就是一切的终结。虽然在他处理其他所有事的时候一直不忘努力思考回到自己世界的方法,但他一种方案都想不出来。没有残余的辐射或光能,或者任何把他扔进这团麻烦事里的玩意儿的痕迹,没有可侦测和操控的虫洞,另外,他也没有足够可靠的时间旅行知识或者说科技来想办法。在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月月中,他明白到自己是无路可逃的了。


如果要Jor-El和Lara活下来,那他们必须跟整座城市一同被装瓶,而如果瓶中城要被保存下来,那它必须要跟着Kal一同在飞船里离开。唯一一个能保证这一切顺利发生的就只有他自己。这是早已注定的命运,而他对Jor-El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他很高兴能牺牲自己余下的生命来确保Kal能完整地活过一生。他不过是附送了Jor和Lara都能看到Kal的未来生活这个额外礼物而已。去他的后果。


但是,那不意味着他会坐下等死。

不是说他有什么可与之战斗的,但是他可以跑,奔跑,一直奔跑直至希望泯灭。因为蝙蝠侠从不放弃,即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他也希望这能成为那些因他存活下来的人想起他时最先想到的一点。


因此Bruce奔跑了起来。

他跳跃,滑翔,做着任何能在终局到来之前让他活下去的事。


地幔自我撕碎时发出的尖啸声让他听不到自己急速的心跳,在他不断向前推进时,脚下的土地不断坠落消失,但他压抑住了自己的恐惧,保持着前行,一直紧抓着心中一丝无用的希望。为什么带他到这儿来?那些光到底是什么?在他消失的这三个月里,Clark有惦念着他吗?不经意间,一大堆问题塞满了他的心房,而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无解这个事实深深击中了他,让他一时间无法认知面前将至的厄运。


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不幸和痛苦的声响,而即便他一直逼迫自己前行,永不放弃,也无法让他将要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线、一个本该已经消亡的星球上孤独地死去这件事,变得没那么令人惊骇。他是一个没有超能力的人类,一个即便如此依然努力与人类渣滓和宇宙恶霸对抗的人类,因此他时常思考着自己的死亡;所有他曾设想的情节和合理结果都完全没能吓到他。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发散思考,无论他的生活有时能变得多么疯狂,他都从没能想出类似的场景。或许正是这种缺乏准备让整件事变得如此惊人,让他不禁思考起自己生命中有多少未能解答的问题。所有他熟悉或者在意的人都不可能知道现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没有尸体可掩埋,没有葬礼可道别,他们甚至永远也无法为他画上句点。


Bruce的内心自动替他回忆起了三个月前他对Clark说的话,那番关于他永远也不会对他透露自己那些小细节的话,因为那会让他的离世变得令人难以承受地沉重。讽刺的是,他现在想做的却只有看看Clark那恼人的英俊脸庞,还有获得回答之前所有他拒绝回答对方的问题的机会。被困在一个行将死去的星球上竟能改变一个人的观念,有趣。


空气撕裂着他的肺,任性地在其中燃烧,腐坏的大气乖张任性,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相当痛苦,但无论努力的效用多小,蝙蝠侠仍会继续前行。周围的地面都在崩塌,难以预测难以想象地毁灭着这星球,翠绿炽热的核心渗到了地表来,喷射向天空,玷污了苍穹。尽管如此,这星球似乎仍在垂死挣扎,绝望地抓住流逝中的最后一点生机。蝙蝠侠无法压下这念头催生出的悲伤魔爪,好奇着他们之中谁会先行放弃。


好奇他是否丧失了对垂死氪星的极致同情。


这持续到他在一次极为艰难的滑翔后硬着陆在地面上为止。硬着陆燃起了他膝盖与肌肉中的疼痛,那让他无法在脚下一道缝隙无情地朝他进发,异常快速地裂成深谷大小时迅速反应过来。Bruce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里,脑中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星球在他脚下消失,让他垂直坠入那可鄙的、翻腾着泡泡的鲜绿色河流中。他想掏出爪钩枪来,但他扫了一眼就发觉爪钩无处可抓。看到结局就在眼前,如此恼人的清晰,Bruce放手了。放开了他的恐惧,所有未及回答的问题,一切的一切…… 而时间似乎放慢了下来,好让他细细品味这最后的时刻。他因而能看见破碎星球中的闪耀水晶让整个星球的表面沐浴在光辉中,能看见天上稀落的陌生星辰,照耀着一方天空。而空气中不幸的轰鸣声奇异地跟他的心跳节奏一致地在耳中回荡。 


总有更惨的死法,这迟早都会发生…… 身后的披风在空气中簌簌抖动,在下坠间包裹着他,Bruce Wayne,蝙蝠侠,终于要死了。 


真可惜事情总不能按他最有准备的方式发生。


背朝着逐渐靠近的绿色岩浆,Bruce看不到发生的事情,但他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吞噬一切的热量,他能看到深谷岩壁上反射出来的摄魄光辉,他还能听到那永远无法忘却的似钟鸣响。一眨眼间,他就被与带他到这里的同一样东西吞噬了,氪星消失在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与先前一样的炫目纯白。他远远听到了些声音,像是些最原始的呼喊。那是有人叫他名字的声音。那声音变得大声刺耳了起来,一双手臂从后方环绕着他,粗鲁地拉拽着Bruce的身体,以期把他从那神秘光亮的虚无世界中扯出来。一具坚实的身体抵着他的背部,那人的怀抱变得更加牢固,一股同时被浸入火焰跟包裹在冰雪中的双重感受让蝙蝠侠恢复了神志。但没什么比这个世界,他的世界,出现在自己眼前更令他震惊。


那不是一个缓慢的进程。

一开始并没有东西包围着Bruce,他仅仅被一条散发着难以形容的热度的毯子包裹着,然后突然间,他被环绕在了一切之中,感受过载。就如同在一瞬间,IMAX影院那么大的模糊图片跳进了他的视焦中央,所有响声的集合互相堆在一起造出了一具有生命的噪音,一个熟悉的生命。声音围绕着他鸣响,其中一个特别低沉的紧挨在他的耳后。唯一支撑着他站立的是托住他的臂膀。而在最初的冲击褪去后,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组成时空裂缝的那些光和其他鬼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消逝。


他身上剩余的精力蒸发殆尽,留下了一个颤抖腿软的蝙蝠侠在支撑着他的人的抓握中摇晃着。紧抓着他的人温柔地让他们一起靠向地面,他蹲了下来,抱着Bruce紧倚着他,叫着他的名字诱使他开口说话。那花费了好几分钟,房间里其余的人安静了下来,担忧地围着他。但侦探成功摆脱了刚刚发生的事情的余震,真正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Shayera的翅膀在显眼的焦虑中抽动着,她的表情冷硬但仍透出担忧;Diana就跪在他身旁,脸上是直率的关心,犹豫着放了一只手到他手臂上;J'onn在Diana的对面仔细查看着他身上的所有伤口,托握起Bruce的左腕检查着他的脉搏,一阵细微的颤栗通过火星人的触碰传来;Wally一刻不停地在房间里移动着,速度在肉眼可见跟不可见间交替,他只在烦躁和看他一眼时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移动;而John则保护性地站在了光亮消失的那一点上,皱起眉头,担忧地咬着下唇凝视蝙蝠侠。


就剩下Clark了。不过答案很明显,真的,在Bruce设法让头脑回归运作状态后。一个简单的推演:其他所有人都在眼前,Clark必然就是剩下那个跪在地上怀抱着他的人。Clark是那个支撑着他的人,这是他在蓄足抬头仰望的力量时确认到的事实。这让某种东西在胃部深处烦扰着他,而那无关他被抱着这部分,更不是因为抱着他的是Clark…… 啊,不,抱着他的是Clark的确让他困扰了,而如果他能想起来原因——


噢。

“z……走……开……”Bruce努力小声说道,咳嗽折磨着他用一只手堪堪按住了的胸口,“你……那……那里有……氪石。很多——”J'onn不小心挤到了他的淤青和酸痛的左腿让他被疼痛打断了话语。


Clark脸上的混乱褪去,换成了恼怒但宠溺的表情。“开始我是有一点晕,我现在算弄懂为什么了,但我没事,Bruce。也只有你会在自己被……那东西绑架了之后还担心其他人。”Clark的脸上浮上了一个小笑容,他朝自己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很庆幸我们找到了几缕那些奇怪的辐射光线混合物,然后John设法将它带到了这里,用我的系统操控它。J'onn用他的心灵感应与它沟通,显然它有着自主意识,然后就是让那东西连接上你,把你拽回你的归属这件事了。”他的笑容渐渐变大,点亮了整张脸。


Bruce把那些信息放到一边容后思考,不过当下它听起来像是对他们如何救他回来的一个不错的解释。他很欣慰大家都积极参与到了营救过程中,那也不像他最初的旅程那样,只是一个怪异的事件。他们并没有放弃他…… 这就是当下他需要听到的全部了。


“抱歉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Clark充满歉意地皱了下眉,Bruce分开双唇准备回应时被Clark打断:“在那种地方呆上三小时一定就像一场噩梦。我在那儿看不到……任何东西,那就像一个空白的宇宙,而我只是匆匆一瞥;沉浸在铺天盖地的虚无里,那肯定相当令人不快。”


等等,什么?

“三个……小——小时?”Bruce哽着嗓子问道,这一信息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让他整个上半身弹直了起来。“那——那怎么——”脑袋里因为压力和缺氧而嗡嗡作响,他粗暴地甩了甩头,无视头部和周身的其他疼痛试图站起来。Wally箭一样冲过来帮忙扶住他。 


“哇~小心,蝙蝠”,年轻人边说着边把Bruce的手臂架到自己的肩上牢牢抓住,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你看起来糟糕透顶了,我不觉得——”


“三个月”,Bruce打断了对方的话,成功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惶恐的死寂。他们互相对望了一下然后回望Bruce,眼里满是疑问。侦探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把头罩掀了下来,将头发向后梳了梳,唇间溢出一个哆哆嗦嗦的呼吸,他清了清喉咙开口阐述:“之前我是在…… 在另一个星球上度过了三个月,而现在你们告诉我这里只过了三个小时?”


现在每个人都站了起来,死盯着Bruce,仿佛他肩上长出了第二个脑袋,他们小心地接近着他跟Wally。Bruce能看出来,他们并非不相信他,他们只是不想去相信,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在这里浪费的每一秒对于Bruce来说都意味着好几天。他不会因此怪罪他们,时间旅行显然是件棘手的事。但那也不会让他们停止自责。Clark看起来尤甚。如果他脸上极度心碎的表情能算作某种迹象的话。


Bruce不愿成为让大家愧疚的对象,特别是在谁也没有错的情况下。他开口斥责道:“嘿!无论你们在想什么——停。我没责怪你们,这事不是因我而起的,更加不是因你们而起……我——我只是——”被又一串折磨胸口的咳嗽打断,他停下来掩住了嘴,Wally关切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咳完后他立即继续说:“——我只是被惊吓到了。就这样。我没碰到什么糟糕的事,事实上我跟一些相当善良的人待在了一起,而在紧要关头你们就把我救回来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嘴里飘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他的肩膀整个塌了下来,脑袋稍稍低垂,让John忍不住上前架住了Bruce的另一边身子,帮Wally扶好他。他瞪了绿灯一眼,只得到了顽固的露齿一笑,因此他转而瞪视其余的人,结果收到的效果都跟John的差不多。在喉咙深处挫败地怒吼了一小下,他别开脸,声明到:“我要说的是,如果你们任何一个人有自厌沉郁期的话,我会找出一点那些诱拐我的垃圾,然后让它绑架你。沉郁是我的专利,而我不喜欢专利被侵犯。”他声音里的威胁过少,难以让人严肃以待,但他就是想这样,他希望幽默一下的真正意图让大家都放松了不少。


“Bruce,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Diana答道。她把手友好地放在Shayera的肩上,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老天,Bruce多想睡上它几个月好补偿之前那三个月的缺觉,还有他真的开始想念Alfred跟自己的家——


渐渐浓烈的睡意被“家”这个字粗暴地剥去,激发了Bruce头脑中一闪而过Jor-El和Lara的影像,活力开始像过往一样在体内乱窜,用对结果好奇的欲望填满了全身。他把双臂从Wally和John的肩上抽了下来,集中精神站稳不摇晃,视线直直地盯入Clark的眼底。意想不到的注目让氪星人的脸披上了讶异的神色。


Bruce浑身上下充满了严肃紧张,他问道:“初次载你来到地球的那艘飞船,是放在堡垒里某个地方了吗?”


Clark眨了几下眼,被这个凭空而来的问题吓懵了一下。尽管如此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答道:“是在这里。但你为什么——”


“我要看看它。”Bruce大大咧咧地打断了他,无视了其余正联成员间的眼神交流。


Clark的脸上写满了他想问更多问题,想弄明白Bruce到底要干嘛的念头。但或许是出于不想找自己朋友的麻烦这一观念,又或者是当下他只是过于好奇,他没问出口,只是再次点了点头。他轻声说道:“我会带你过去。”然后不顾侦探的反对,走近前去,代替了Wally先前的位置。


所有人一起踱出了控制室,穿过数条走廊,十分钟后,站在了某条走廊尽头的一座大门前。在Diana开路下,其他人鱼贯而入。当除了Clark以外的人都忙着赞叹地端详房中这样那样的藏品时,Bruce眼神坚定地寻找着航天飞船。最终他们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那里站立着Jor-El和Lara共握着小小氪星雕刻模型的巨大雕像,而雕像边是一圈放在展柜中的物品。飞船正在最前方的那个柜子里。


Bruce挣开了Clark,现在他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自己平稳站立。他在飞船跟超人之间来回望了望,平静地问道:“你能把它从那里拿出来吗?”作为回答,他收到了一个疑问的表情,不过是带着同意的那种。

Clark走向展柜,将掌心贴到了正面的玻璃上,让生物扫描系统扫描生物信息,信息通过后玻璃门迅速降进了地板。然后,钢铁之子带着恼人的轻松将飞船从展柜里拽出来小心放在了他与Bruce之间的地面上。Clark问道:“打算告诉我们这是要干什么吗?”其余的正联成员绕着他跟Clark围成了一个小圈,显然跟Clark一样对接下来的事情充满了好奇。


“耐心点”,Bruce只抛下了这一句话作为回应。他在飞船前蹲坐下来,将飞行器稍稍翻转过来好瞥见它的底部。找到了在过去的时间线里自己贴在龙骨上的装置,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虽然那已经被融掉而且毫无用处了。他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变得柔软了起来。之前他做的每一件事,他在曾经的氪星上经历过的时光……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眼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而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对未来来说意味着什么,而他现在也无法思考这个问题。


“Bruce”,Clark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激得蝙蝠侠抬眼望向了他,然后发现自己被对方专心致志地留意着。“到底怎么了?”


Bruce的眼神从超人移向了其他人,他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同时又什么也不想说,因此他决定另辟蹊径:他不准备回答任何问题,但会把能得到全部答案的工具交到自己至交好友的手上。“结果现在我也有一份圣诞礼物可以给你了,Clark。”Bruce开口道,他直视着氪星人的眼睛,看着Clark的眉毛因为惊讶而飞扬了起来,继续道:“所以,现在给我有点耐心。”


在熟悉的外壳上摸到那个开门的按钮,他迅速获得进入内部的许可,然后伸出双手在飞船内部摸索探寻着。Clark以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脸上是伴随着复杂表情的迷惘。他大概诧异于Bruce见鬼地为什么对他飞船的构造如此熟悉。嗯,这个他很快就会知道的,不过首先——


“它在这儿”,Bruce自语道,收获了Clark好奇的一瞥,也让其余的人蹲跪下来,凑得更近了。他的手指碰到了飞船里储物面板的弹簧按钮,随着它的打开,安静的房间里飘过一声轻柔的口哨。他把手伸得更里以探寻他正在找的东西。如果他有分心去留意其他人的话,就会发现大家的视线更多是集中在他的脸上而非他翻动着的双手上,还有当他的手指圈上了目标物熟悉的外形时脸上瞬间绽放出来的愉快神色给大家带来的惊讶。


喜悦的消失同出现一样迅速,但在Bruce终于留意到他们并展示出那个瓶子时,仍能看到大家脸上的震惊,可是他完全不知道那表情的出现并不是因为他拿着的东西,而是因为他本身。不过,情形很快发生了变化,Clark怀疑地看向他手中的物体,然后一知半解的领悟降临到他身上。他迷惑地指着它,嘴里蹦出了一声惊叫。


“那是一个瓶中城!”他激动地喊叫着,小心地将它从慎重递给他的Bruce手中接了过来。“这次,是在我的飞船里……”他把瓶中城在自己手中翻来覆去了几次,认真端详着他能看得到的内部细节,但无法认出这座城市。“怎么会这样?”捕捉到侦探的目光时他出言问道。


“我现在太累了,没办法细说。”Bruce朝瓶子点了点头,老实答道。“但只要你解除了它的凝滞设定,找到方法缩小自己进去拜访他们,我确信Jor-El和Lara会有满满的精力告诉你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Clark的表情一时难以名状。Bruce完全无法读懂那上面呼啸而过始终无法定下来的无数情感。他的手开始发抖,下颚的肌肉也颤动了起来,就在Bruce开始担心他会失手摔掉瓶子的时候,突然间,Clark那极为美丽的、闪动着泪光的眼睛盯向了他。他立刻害怕起Clark是不是生他气来,毕竟他用了Brainiac的设计,但从那双眼中涌出,淌下钢铁之子面颊的泪水,让他重新看待自己的担忧。那随之而来令人心碎的声音——应该是Clark无意中发出的,他看起来过于心烦意乱,对此毫无自觉——让担忧变成了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内疚。


“我很抱——”


Bruce没机会完成他的道歉,Clark猛烈摇着头打断了他,他将瓶中城视若珍宝地紧紧抱在胸口——那也确实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你竟敢道歉?!”他坚定地说,匆匆地用手臂抹了抹脸,吐出一口气,然后垂眼看了看瓶子,再抬眼望回Bruce,拘谨地说道:“我所求…… 我只是—— 我只是需要听你亲口说出来,Bruce。”联盟余下的成员都伸长了脖子好奇着两人间的交流,试图凭自己的努力弄清楚现状。“我需要听到你告诉我这就是我心中所想。”


好吧,那只是一个简单的请求。何况什么都比Clark生他气好。Bruce完全能做到这个。


“瓶子里的是氪星府。它状态有点混乱,因为它是在星球崩塌的时候被缩小的,但人们都是安全的,他们只是都睡着了。”Bruce平静地说。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自然盘坐着好让自己更为舒适。“我相信不少人这么多年来都睡在后巷或者街角,但我确保过Jor和Lara昏过去时都安全地在他们自己的卧室里。”



没有词语能准确描述出Clark给他的表情,也没有词语能形容这对这个氪星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面对这让他心脏狂跳,胃部打成死结的状况,Bruce只能把视线垂到飞船上去。几秒前,在他得知瓶子安然无恙并为Clark所有时,他好像还相对放松些。而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一刻实际上有多么紧张,他甚至没法直面自己挚友的反应。蝙蝠侠陷入了情绪的漩涡,那让他很不舒服,纠结万分。出于众人的意料,之后开口的竟是J'onn。


火星人平和地问Clark:“Jor-El和Lara,他们是你父母,对吗?”


而钢铁之子所能让自己作出的回应就是点头,他的喉结在尝试让嗓子工作时上下滑动着。这一信息让联盟的余下成员都终于明白到刚刚那是一份怎样的礼物。Shayera赞许的点点头;John笑着摇头,嘴里嘟囔着他们的生活多么不可思议;Diana美丽地笑着;Wally快乐地蹦了起来;而Clark则只一直盯着Bruce。侦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拒绝让视线离开飞船。


他痛恨“尴尬”这个词,但那就是他现在的感受,而Bruce也不想去仔细分析为何让他人感到幸福会让他破损的心理感到局促不安。他真的有什么不对劲。但作为自辨,他没让很多人幸福过,所以他可以把那归记为没有经验。


晚些时候,他会想,自己应当已经从Jor-El身上学到了教训:他永远要在自己为/对El家的人说了做了什么让他们开心的事之后留意着他们的举动。但Bruce的目光躲闪着,思绪与心脏一同飞速跃动,没留意到Clark站了起来。他也没听到对方绕过飞船,跪在了他身旁,更没足够留心到在Clark突然把他毫无保留地拥进怀里时,能做好闪避的准备。袭上Bruce脸庞的瞠目结舌让围观着的联盟成员爆发出了哄堂大笑。显然他无法从队友们身上获得任何援助。


Bruce伸出双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戴着手套的指尖深陷入外星织物中,五官里写满了烦躁与不满。他抱怨道:“放开我,你个白痴”,结果声音在超人大块的肱二头肌里被堵得模糊不清。作为回应,氪星人收紧了怀抱。好吧,那实际上棒极了,除了假装不是这个部分,但Bruce逼自己在Clark的把控里放松下来,掩藏起自己的难堪好不再感受到它。然后,在队友们令人慰藉的声音下,他的朋友们的包围中,还有Clark的温暖覆盖里…… 在意识到之前他就渐渐睡去了。


几秒之内Bruce就睡熟了,在这个世界,他的世界里,这所有的一切都近在身边,提醒着他家的感觉。安全的感觉。


三个月来头一次,他真的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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